体面
不管是上班时间,还是下班以后不管是上班时间,还是下班以后,都不想提工作。可坐在这儿,脑子静不下来,翻来覆去还是那些事。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在管项目,是在替老板当一个”体面”的挡箭牌。项目利润进了公司账,他转头就转去自己的户头炒股。剩下的日常开支、新项目垫资,全靠回款死撑。天天逼着去要回款。
当初项目评审,大家都表态风险过大,他坚持要跟,说是领导安排的。如今回款卡住了,就让大家一趟一趟去踩门槛。最简单、最无力、也是最经济的办法——上门坐着,等人施舍一样。效率低下,消耗的是大家的脸面和耐心。回款慢了,供应商催,工队催,他就让我去做工作:”跟他们说一下,再缓一缓。缓一缓。说得轻巧。人家材料送来了,活干完了,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什么时候付款。我们这边钱不是没有,是不在公司的账上。在老板的股票账户里,在K线图的某一次起伏之间。
而我坐在办公室里,对着电话那头的老供应商,说那些连自己都不信的话:”公司最近资金周转有点紧张,再给我们一点时间。有些账拖得太久了,久到对方已经不再打电话催了。老板说:”你去跟他们谈,打个折,八折,能结就结了。”八折。人家干了十成的活,凭什么只拿八成?这口我开不了。真的开不了。做了这么多年工程,跟这些供应商一个锅里搅过马勺,人家信任你才敢垫着料往工地送。现在反过来要让人家割肉,我说不出口,也不想说。工队那边更不用说了。工人干完活等着拿钱回家,老板说再压一压,先付一部分,剩下的过段时间再说。过段时间是多长时间?没人知道。有时候我真想跟工头说,你直接去找老板,别找我。可我才是那个站在工地上、每天跟工人面对面的人。我躲不掉,也装不了看不见。
老板这个人,你说他不会过日子吧,他精得很。每一笔钱都算得死死的,能不付的绝对不付,能晚付的绝对不会早付。他活在自己的账本里,把现金流绷得像一根随时要断的弦,却觉得自己把控有度。可做生意不是精打细算就够了的,这里面有信义,有情分,有你来我往的默契。这些他不看重,他只看重钱在谁手里,在哪个账户里。可这些事不能跟别人说。供应商面前我不能说老板的不是,工队面前我也不能拆老板的台,连家里人问起最近怎么样,也只是含糊一句”还行,就是忙”。到了这个年纪,早就学会了把该咽的话咽下去,把该扛的事扛起来,哪怕那些事本来不该你扛。
我有时候在工地待到很晚,工人都走了,就剩自己站在空荡荡的楼层里,看着那些刚布好的线槽、装好的设备。它们规规矩矩的,按图纸走,按规范做,比你身边那些混乱的人和事可靠得多。风从还没装玻璃的窗洞灌进来,凉凉的。那一刻你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中间人,站在诚信和利益之间,站在规矩和变通之间,被两边拉扯着,动弹不得。
今天想明白了一件事。为什么做了这么多年,技术、经验、人脉都有了,却始终没有自己出来当老板?不是没有机会,也不是胆子不够。是因为我看得惯的东西,老板看不惯;我看不惯的东西,他做得理所当然。他说服不了我,我也改变不了他。这大概就是我和他之间最根本的差别——他是那个能把拖欠说成策略、把压价说成谈判、把别人的信任当成筹码的人。而我,做不了这些。
不是说谁对谁错。但每当他让我去跟供应商说”打个折吧”的时候,我张不开那个嘴。每当他让我去跟工队说”再等等”的时候,我转不过那个身。每当我看到他利落地把公司账上的钱划去自己的股票账户,然后回头催我去压供应商的款时,我在心里说:这是何必呢?
年龄相仿,路却不同。他走的路,可能就是一个老板该走的路。而我的路,注定成不了一个逐利的”老板”。他的路更宽,钱更多,我不羡慕。我的路窄一些,走得也累,可每一步踩下去,脚底下是实的,心是安的。
夜深了,窗外偶尔有一辆车经过,灯光在天花板上扫过去又消失。明天还要去工地,还要面对催款的电话,还要在老板的指令和自己的底线之间找一个落脚的姿势。但今晚写了这些,像把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搬到了纸上,呼吸顺畅了一些。
中年人的解脱,不在于改变了什么,在于接受了什么改变不了之后,还没丢了自己。